2022年「调研中国」十强名单
什么是真实的世界？
偏见和浅薄很容易就蒙蔽了双眼、扭曲了现实，而敏锐、好奇和探索是打破屏障、接近真实的突破口，突破的力量藏在一系列追问里：
我们能捕捉到正在发生的变化吗？能提出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吗？能找到它的答案吗？这个答案提供了什么新认知吗？
一群走出校园、进入田野调研的大学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01
从一个疑问开始
肖天骐是中国人民大学一名大二学生，今年1月，他从成都植物园出发，步行前往7公里外的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
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是成都的城市地标性建筑之一，结束了为期2年的扩建之后，50余只大熊猫、小熊猫搬进了新家，今年初，基地新区刚刚面向游客开放。
路途中，两种反差鲜明的景观给肖天骐留下了独特的印象。
扩建后的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新区带着浓厚的现代气息，但连通两地的路上，肖天骐看见的是好些不在营业状态的农家乐。
肖天骐带领其调研团队进入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景区进行调研
他有些疑惑，便拨了农家乐户主留在宣传牌上的电话询问，得知当地政府正统一规划，计划围绕“熊猫小镇”打造一个新的副产业，原先的农家乐因此停业或搬迁，而“熊猫小镇”尚未充分成型。
供基地扩建的土地不会凭空出现，新的副产业规划也有个发展过渡期，扩建的面积这么广，原住民和周围商户的生活因此发生了哪些变化？
围绕这一疑问，肖天骐和同伴开始了讨论。
向上看，他们看到了动物保护和政府的顶层规划设计，这也是城市化发展的一种方式；向下看，他们看到了一批民众因此举家搬迁，安置与补偿就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为扩建大熊猫研究基地、兴修副产业而让地的人，他们是谁？他们得到合理补偿和妥善安置了吗？
肖天骐的调研团队俯瞰并拍摄了新区周围社区情况
这些疑问，肖天骐没有在网页上得到回答，但他们决定行动起来，自己寻找答案。
安徽大学的姜涛从“考公”这一大学生热门就业选择里，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他和几个同伴发现，在考公热、人们对“铁饭碗”朝九晚五的美化式想象中，来自身边基层公务员的亲身经历却提醒着他们，体制内存在着另一重现实，被很多人误解和忽略。
考公热潮的另一面，藏着许多人对“公务员”这一身份的误解
这成了他们探究的问题：“基层公务员的工作状态究竟是什么样的？”
于是，他们回到各自家乡，从32位基层公务员的工作经历中寻找答案。
来自一线工作者、普通民众的讲述，勾勒出超乎他们既往认知的复杂现实。
02
复杂的现实
在陕西商洛，一位教育系统的公务员向姜涛和同伴讲述自己的烦恼。
每到中考升学期间，她会接到很多亲戚朋友的请托，为了回避，每年一到这时候，她就关掉自己的手机，短暂性地消失，因为“托关系的压力太大了”。
在年长的亲戚朋友眼里，家里有个公务员就是“有人好办事”“说句话就能解决”。但姜涛发现，事实上，多数基层公务员并不像人们想象地那般拥有特殊权力和社会地位，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力极其有限，太多的事情都需要依法依规办理，即便他们用尽浑身解数，也很难完成亲友的嘱托，往往最后还得背上“不近人情”的骂名。
公务员的工作不是人们口中的“喝茶、聊天、看报”，他们有很多琐碎的任务，要收集数据、要填大量报表，要面对很多检查，一位基层干部说：“现在行政村合并，更加造成基层人手紧张，都明白要到群众中去，但现在管的地方太大了，日常的事务性工作都忙不过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特别是在乡镇一级，基层公务员多是“多面手”，乡镇工作量大、责任重、经常加班，“考核很多，完不成任务就没钱发”。
姜涛的调研团队成员获得的线上访谈资料
基层公务员的工作不只有难处。
姜涛还记得，一位东部县城的基层干部特别跟他们提到，当地原先是个贫困县，从亲身参与、协助青年创业、引进人才技术的经历里，以及见证当地改头换面、顺利脱贫的成果中，他感受到一份成就感。
原先姜涛以为，大学生之所以热衷考公，首要追求是工作稳定福利好，但在很多基层公务员身上，姜涛发现，他们也希望在这个岗位上实现自我价值，希望踏踏实实做些实事，获得提拔和重用。
“在真正的基层工作当中，他们对职业期待和追求的转变，是我没有想到的。”姜涛说。
和外卖员聊起他们的工作和劳动权益时，山东大学的魏城昊看到了这个群体的复杂性。
尽管他们做着外人看起来相同的工作，但外卖员却分属专送和众包两个梯队，工作要求、薪酬标准并不一致。
魏城昊在调研地的人民法院查看外卖员相关案例的电子卷宗
魏城昊发现，外卖员身处的系统环环相扣。
比如：一次超时不仅会扣外卖员的钱，还会影响他们后期获得订单派送的数量、每一笔配送费的单价，甚至会影响他们所属配送站点的评级，降低整个站点的单价，外卖员和操作着系统的配送站站长的关系，也就变得微妙。
魏城昊从中理解了为什么外卖员甘冒违反交规的风险，他说：“蝴蝶效应的影响是很大的。”
平时，魏城昊觉得，外卖员是一个个孤独的原子，他们在马路上争分夺秒，和所有人匆匆交接，不带任何情绪。
但在一个400人的骑手交流群里，魏城昊看着他们每天在群里吐槽顾客的无理要求、抱怨天气原因导致超时被扣钱，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风里来雨里去的他们，其实也不是无坚不摧的”。
算法是冷酷的，但在这个群里，魏城昊觉得，外卖员也不是完全被动地困在系统里，接到同一时段一东一西两个远程订单，外卖员也会在群里互帮互助，应对算法的疏漏。
魏城昊及其队员与调研对象外卖员合影
魏城昊原以为，外卖员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工作才来送外卖，但接触了多位外卖员才发现，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更准确地理解，他们看重的是这份工作“一单有一单的收益、多劳多得、灵活自由”的特点，即便有风险，但也选择了承担。
一座扩建的园区，对处在不同半径和身份的住户和商户，有着截然不同的影响，其中的复杂，也超出肖天骐起初的预料。
基地扩建区为周边居民提供了更多在园区的工作岗位，扩建后，他们离园区也比原来更近了，工作和休闲都便利了不少；但对诸多并非自有店面的商户来说，因为店面是租来的，商家无法享受政府的补偿，他们需要独自承担搬迁变动的成本，叠加意料之外的疫情冲击旅游业，商家的投资一时看不见回报。
对从当地迁出的原住民，当地提供了住房安置为他们兜底，并发放养老金以弥补他们失去土地带来的收入损失，但民众仍然期待着能有更完善的配套设施，对享受养老金的额度也希望有更高的标准，以减轻物价上涨带来的压力，但没有实权的社区和居委会一时也很难满足他们提出的更高诉求，他们在沟通和反馈上也承受不小的压力。
肖天骐及其团队走访的社区之一
肖天骐原以为他们寻找的答案只和“生态移民搬迁的安置和补偿”相关，没想到，它还涉及社会保障、基层治理等话题，他和同伴都切身体会到了基层治理的复杂和艰难。
在这里，他们意识到：好的顶层设计只有通过民众的实际获得感，才能导向井然有序的公共生活。
在鲜活的现实变迁中，他们看见了课堂和书本里难以阐述的复杂现实。
03
珍贵的信任
追索答案、理清现状的路上，肖天骐、魏城昊、姜涛都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我们是大学生，身份没有太多说服力，也缺乏资源和人脉，面对我们这群陌生人的调研询问，对方常常保持着警惕。
肖天骐觉得，最难的是收集数据。“能把问卷填完整的人屈指可数，特别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他们会觉得我们是被派来打探他们口风的。”
姜涛和同伴的公务员目标群体，更是封闭和警惕，他们几次被拒之门外，尽管后来通过朋友介绍联系，但他也能明显感受到随着关系越拉越远，对方的戒备心仍然很强。
姜涛所带领的调研团队的成员曾前往合肥市总工会展开调研
但努力说服、争取信任的过程，是他们勇气的体现，也是他们获取一手信息、接近真实的关键。
在当地一间茶馆，肖天骐和同伴向一位大妈打听信息，旁边一位大爷几次阻拦她说话，他们不急，证明身份、表明来意，从拉家常开始突破心防，慢慢地，大爷不再阻拦，大妈也顺畅地和他们分享自己的经历。
肖天骐知道，老人并不指望他们帮助解决问题，但他愿意放下成见，放下对立思维，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们，就是可贵的信任，也是他们可以把握的机会。
肖天骐所带领团队成员对当地居民进行采访
山东大学的耿睿哲没想到，他们研究的“光伏组件回收”话题，能得到那么多行业大咖和一线企业的信任和支持。
按耿睿哲过去的经验，至少得联系10家企业，才会有1家理睬，但这一次，他们回复的成功率有3成，对提供数据也大方很多，他没有想到这个在国内鲜有研究文献发表的话题，原来关注度颇高。
他们给光伏行业协会的秘书长江华发了邮件，对方很热情，还跟他们开了2个小时的腾讯会议；他们又联系到了研究光伏回收的知名院校新南威尔斯大学的一名博士邓榕，同样得到了很多有实质性帮助的建议。
他们甚至收到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光伏专委会秘书长吕芳的回复——她是“863计划”项目的牵头人、光伏组件回收的研究者和推动者，因为这次联络，他们还受邀加入吕芳秘书长的研究课题。
这也是同样可贵的信任。
“毕竟我们是大学生，完全没有想到会遇上这种大咖级别的人物。”耿睿哲说。
耿睿哲所带领的调研团队的成员在参观光伏板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自己赶上了风口，有机会走在行业前沿。
去年12月，耿睿哲和团队调研之初，光伏协会就在办光伏组件回收的线上研讨会，4个月后，“光伏小镇”嘉兴成立了光伏回收发展合作中心，他说：“我们和行业趋势同频共振了。”
04
在求知中成长
一如他们选择了相信远方的陌生人，南风窗“调研中国”项目也选择了信任这群大学生。
我们相信他们能够捕捉重要的社会变化、能够提出一个有价值的问题、能够提供新的认知，于是我们资助、支持他们去远方，相信他们能够在行动中成长，在真实的生活中看见社会的冷暖和复杂，少一分偏见和浅薄，多一分理性和成熟。
今年，在入围决赛的30份调研项目报告中，我们发现：
有6个团队关注：疫情对不同职业身份群体的巨大冲击——在这场全球公共卫生危机面前，他们看见了就业难的农民工、失落的文旅从业者、家暴伤害加剧的女性……
由清华大学等高校学生组成的“宿流何方”团队于双廊古镇对游客进行采访并合照
有6支队伍探究了：公共政策对公众社会生活的影响——大到新生育政策、殡葬改革、生态移民，小到一间厕所，他们看到了在公共政策这一影响深远的力量面前，基层治理需要的精细度。
还有很多队伍关注了社会新事物、新趋势：出没在城市产业园区靠日付薪水维生的“日结青年”、跨境电商中的莆田鞋、光伏组件回收、数字人民币……
另一些团队则把重点放在“重新认识”上，指出了对公务员群体的体制外认知和体制内现实的错位；或是纠偏“养老是一个议题，不是一个问题”，希望更多人关注城乡的养老实践……
由北京外国语大学等高校学生组成的“浙里调研”团队在与老人进行访谈
我们并不苛求他们的调研必须成熟和严谨，也不苛求他们提供解决问题的可行性方案，我们更希望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有一份“忍不住的关心”。
关心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关心那些我们素不相识却离我们很近的陌生人，关心我们的公共生活。
关心换来求知，求知欲带来行动，行动中方能成长。
2022调研中国年度十强名单
（按队长高校名称首字母排序）
恭喜以上的10支队伍成为「2022·调研中国」年度十强队伍~